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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记

本科教育至少得展现它应有的诚意,一种分享知识的诚意,一种以人为本的诚意,一种注重学生体验的诚意。它至少不应该是一种恶意,一种拼比知识的恶意,一种胜者为王的恶意,一种让人学无所得的恶意。但这一切能改变吗?我不知道。

——《CS自学指南》

第一次知道北大那份《CS自学指南》,是 2023 年打复旦系际辩论赛的时候。当时有一道辩题是“当今中国,加强通识教育还是专业教育更有利于大学生发展”,我们持方是反方,也就是“加强专业教育”。有一条论证走的是“缺啥补啥”:当前内地的本科教育,根本没能给人才提供正常的学科训练和专业培养,连北大那种顶级学府的 A+ 学科都需要学生写一份《CS自学指南》来自救。

到 2024 年初,我萌生了效仿那位北大前辈的念头,想如法炮制一份《IC自学指南》。两年多的时间里,这个念头倒逼我对很多领域 “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”,一路做了不少思考,也记下不少笔记,最终汇成了现在网站里的一篇篇文章。 最初我只想搭一个小小的个人主页,把高年级攒下的一点认知和笔记分享出去,范围不出复旦。可慢慢地我觉得这样没意思,毕竟在这个专业里挣扎的远不止复旦学子。要是哪天有别校的同学从社交媒体慕名点进来,却发现满屏资源都是复旦专属,那该多失落!于是它一点点长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
搭网站这件事对我来说并不容易,毕竟学微电的不是专业码农。前端、UI、衬线还是非衬线、按钮要不要圆角,每一样都琐碎得磨人,光一个轮播图就能耗掉我一整天。多亏最近半年 Vibe Coding 功法大成。AI 不只能帮我搭起一个像样的网站,还能帮我把私人笔记整理成可以公开的版本。那些原理、数据、各位教授的研究方向,如果只是自己看的私人笔记,我未必有动力去逐条做事实核查;可一旦要公开,这就是一项非常费时费力且对我个人收益很低的活。此外还有配图的版权与简洁度的问题。有了 AI,一切都方便很多。

AI 带来的改变还不止这些。前段时间有位学弟问我:

“学长,以前没有 AI,你们是怎么写作业的?”

我一时答不上来,脑袋转了好久,才慢慢回想起来,那时候不过是抱着课本死磕、翻前人的笔记、在论坛里扒帖子,再对着报错一行行试,一道题卡上一整晚是常事。可如今,AI 几乎能让我快速入门任何一个领域,它在某种程度上也颠覆了知识的传播方式。如果说网课能取代线下 90% 的工科老师,那 AI 大概能取代 99% 的助教。

就像勾践尝了三年胆,发现夫差让别人消灭了。人轻松了,苦白吃了。

——陈鸣飞

“国内绝大部分大学的本科教学,不是濒临崩溃,而是早已崩溃。”这句话出自 2008 年的《上海交通大学生存手册》。敢问今夕是何年?情况又是否有所好转?我想诸君冷暖自知。如今欧美的本科教育似乎也在崩溃。世道如此,倒也不必苛责系统里的谁谁谁。说到底,也许是“本科”和“教育”这两个词,越来越不适合放在一起思量了。

有人说,如今理想的大学就该是一间自助餐厅,让大家各取所需,顺便满足社交需求,别再企图把学生“教”成什么样的人。

也有人说,课堂早已是落后的知识传播方式,就应该彻底废除课程制度。

“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。”如今,“授业”与“解惑”已不再是老师的专利,AI 很多时候能做得更好,但我认为我们依然需要真正的大师来“传道”。本科这几年,我在本专业遇到很多好老师:谢锡麟老师、易婷老师、蒋玉龙老师、茹国平老师、严昌浩老师、叶凡老师、许灏老师、王伶俐老师……他们站在讲台上时,那眼里的光和上扬的嘴角,是今天的 AI 无论如何也无法碰瓷的。虽然 AI 也能把知识拆解得深入浅出,但那些属于人类学者的独特洞见,以及因纯粹热爱而迸发出的情绪价值,只有在真实的课堂上才能被感知。看他们讲得那么开心,我坐在台下也听得开心。

就像在这个敲键盘的时代,书写对很多人而言已经剥离了记录信息的价值,成为了一种纯粹的精神消遣。我想上课也是一样。如今课堂不再是最佳的获取知识的渠道,但它依然能提供一种人与人之间精神连接的“在场感”。同样是课余学诗词,大家是宁愿自己干啃《宋词三百首》,还是更愿意去三教聆听赵惠俊老师的《宋词导读》呢?

就像写《CS自学指南》的那位前辈说的:“我写这本书绝不是为了鼓励大家翘课自学。”

这个陈旧的系统,依然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

所以我无意改变什么,更不想对这个系统指点江山。在张小珺的访谈里,谢赛宁说当年那本《生存手册》对他影响很深。从作者的角度看,能给这样一位大佬的人生带去正向作用,应该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吧?但我也没有那样的野心。

这个网站,我自我感觉没有做得多好,它或许能为一些同学提供些许价值,权当是给这个系统打补丁,但对我而言,它更多还是一件自娱自乐的事情。

我做这件事,主要图个开心。

设计这个网站让我很开心;

把脑子里积攒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让我很开心;

能用讲故事的方式把每一个科研方向娓娓道来让我开心;

此刻写下这段文字也让我很开心;

如果屏幕前的某位有缘人翻到这里,觉得它对自己恰好有点用,那我也很开心。

冯烨

2026 年夏 · 写于复旦大学邯郸校区